2016年1月22日 星期五

放生還是放死?如何真正作功德

作者:程一駿,國立臺灣海洋大學 海洋生物研究所


放生的起源


遠在一千八百年前的晉朝,一位住在海邊十分善良的女子叫做「默娘」,她不忍心市場上的動物被賣去宰殺,因此一直吵著父母買來放生。


慈悲為懷的媽祖

後來,她見到漁船遇大浪無法進港,而自願投海換取漁民的平安返家。此舉感動了村民,因此尊她為海神「媽祖」,她挽救動物生命的義舉,也成了後人拯救生命的典範。


佛教很注重行善,吃素是尊重生命不殺生,這種理念和媽祖的想法十分契合。此外,佛教因鼓勵人們多多行善,因此推動行善可以積陰德,會加福在自己,甚至是後代子孫的身上。在各種行善中,放生是最顯而易見的,因為看到一個生命在祝福聲中走回大自然,是一件喜樂的事,也是媽祖一生都在做的事情。久而久之,動物放生便成了佛教一項重要的生命加持活動。

在所有的動物中,龜是信眾最喜歡放生的物種,理由很簡單:牠很長壽,又是中國四大神獸:青龍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中的最後一項,因此放生龜,尤其是身軀龐大的海龜,就能換取最大的福報。


宗教放生的形式及衍生的問題

在過去,人們敬畏神鬼,放生可分成放歸大自然放到廟宇中給神明照顧兩種。這兩種做法,在精神上都是照顧生命,但不正當的動機,卻讓放生的效果大打折扣,甚至是背道而馳。其中最大的問題是迷信及金錢的介入

許多人堅信動物交給神明照顧,可以保障全村的福氣,但因廟裡照顧這些動物的人員幾乎不懂生物,因此在不適當的環境與飼養方式下,和虐待動物沒有兩樣。也有人認為陰德的福分是可以買到的,因此在大量金錢的誘惑下,各種怪異的放生行為因應而生,像是寺廟人員會餵鳥吃毒品,待信眾放生後,鳥會自動飛回寺廟,讓廟方再度消費信眾!當漁民捕獲海龜時,業者會廣發信息,讓信眾出錢「買龜」放生,其餘的則拉去宰殺。有的廟裡信眾很多,法師會等到業者累積到一定數量的海龜時再集體購買,放在寺廟中開放給信眾「認購」,然後再敲鑼打鼓的拖到海邊刻上姓名後放生。由於海龜被漁民捕捉上岸到推回大海間,可能耽擱超過半年以上的時間,長期不給食物及很少換水的情形下,使得海龜在放生時,已經奄奄一息了!


養在寺廟中的海龜。Photo by:陳易揚

更甚者,法師會隨心所欲的放生,像是將淡水龜放生到大海中、將毒蛇放生到社區附近..。最常見到的是,法師會到市場大批的買雞、鴨及魚來放生,由於這些動物根本不是野生的,完全無法在野外覓食、躲避天敵及適應環境的變化,因此放生後,不是餓死、凍死就是祭了其他動物的五臟廟,存活的機率微乎其微。


圖片來源:鳳凰網

這些都說明一件事,就是放生者不懂動物的生活習性,或是將動物視為買賣的商品,而做出無意義或是不尊重甚至是虐待生命的行為,這與媽祖的放生原意,相差十萬八千里,信眾又如何從這種行為中,獲得所祈求的福分?!

近年來,因網路資訊的發達,民眾對不當的放生行為較為重視,在負面批評的聲浪中,許多佛教徒感覺到他們的美意被汙名化,但又認為放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功德,因此改變了作法,許多宗教團體改與政府或是學術團體合作,在專業的學者或是老師的指導下,在野放前,進行祈福儀軌,像是魚苗放流等。其他則是改成小量購買市場上的牲畜,進行多次野放,以淡化負面的形象。然而,這種作法真正能達到增進生命及增加福報的目的?



放生的真諦




媽祖放生是希望動物的生命,不要因人類不當的行為而早逝。我們可以廣義的解釋為,來自大自然的生命,就應回歸大自然。人是萬物之靈,自然有責任去維護這個法則。由於放生涉及生物及生態學的領域,因此我們必須從這兩個領域去解讀它的真諦。

放生是將動物放回大自然,所以我們就必須問:這些生命原來就屬於這個環境?還是牠們是多出來的?還是根本就不應出現的?這些放生的動物是否真的能適應野放環境?


最有名的失敗案例是,保育人士將演「威鯨闖天關」而出名的虎鯨搶救下來,將牠治好後再野放回虎鯨的棲地中,但牠不為同伴所接受,最後仍以死亡做為收場。這就是移地復育(像是動物園及復育基地)的物種,在野放前都得在半自然的〝中途之家〞待上一段時間,學習野外求生的技巧,並在飼養員確定牠能照顧自己後,才會放回大自然,以確保最大的活存機率。


威鯨闖天關中飾演威利的鯨魚凱歌(Keiko)

宗教放生的確是一件美德,但不要迷信的「為放生而放生」,在沒有足夠生物及生態學的知識基礎上,放歸大自然的生命,可能因無法適應環境,而造成全數或是大部分死亡,形成「放生就是放死」的結局,像是買市場上的牲畜,甚至是魚苗放流,都屬於此類,大量的生命因此而消逝,算是功德一件?

另一方面,若將適應力特強的動物,放生在不同的環境中,變成了入侵種,結果是信眾救活了數百個生命,卻因牠們適應力太強,而消滅上千種本土動、植物,甚至改變了原有的生態系,這種放生根本是災難一場!

更重要的是,信眾必須了解他們在進行甚麼放生活動,而不是「人云亦云」,或是「聽法師的話就對了」,這種「知其所以,而不知其所以然」的做法,和中國人的「死讀書,讀死書」沒有兩樣。所以放生前的生態解說是少不了的,生物及生態學家必須先解釋,要放生的是甚麼動物,簡述牠的生命特徵及為何要做這個放生動作,最後希望信眾,給予放生動物最大的祝福,讓牠在自然環境中,能健康地活下去。這樣信眾才能真心誠意的祝禱,所迴向的功德與福分也會最大。

宗教結合治癒海龜的放生行為



海龜雖是保育類野生動物,但因多在沿近海活動及覓食,因此常會因誤食人造廢棄物、天氣驟變、漁具的混獲、船隻撞擊..因素而失去活動能力,漂浮在海面上,最後會沖上岸成為擱淺的海龜。本實驗室在接獲活龜擱淺的通報後,會在最短時間內進行救援,並儘可能在第一時間送到台大獸醫院,作初步的臨床診斷,以增加海龜的存活率。為了維持海龜的野性,照護期間我們盡量不碰觸海龜,並在獸醫診斷痊癒後就進行野放。

在野放海龜時,我們會和一個宗教團體—福智文教基金會合作,在野放前會先花一些時間,向師兄姐們解釋,這是甚麼龜,牠出了甚麼事,我們怎麼治療牠,花了多少時間照護牠等等,有時獸醫在場,還會請獸醫做進一步的說明。然後請負責人進行祈福儀軌,我也為參與儀式,一同為治癒的海龜祝福。等儀式結束後,便讓海龜回到大海的懷抱。來自大自然的動物,在傷病治癒後,於祝福聲中,從擱淺附近的沙灘,重回大自然的懷抱,這不是一件充滿喜樂和溫馨的宗教放生儀式嗎?!


與宗教團體和民眾一起進行海龜野放。Photo by: 程一駿


我的想法是,宗教放生在這種場合,就像在醫院門口,為出院的病人祈福,希望他活得更健康,不要再生病一樣。因此野放海龜的數量及大小都不重要,重點是歡喜的看到救活了一個將逝去的生命!中國人認為多就是好,每次放生都講求數量要多,卻不知放的愈多,死的機率也大增,這會減損祈來的福份!

最後,宗教放生的主角是動物不是人,因此這種行為,都必須以動物權及動物福祉為依歸,誠心的為生命的延續祝福,這才是有意義的宗教。


Photo by: 程一駿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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